起结类·一结推开的宋词赏析

2019-05-30 可可诗词网-宋词艺术

起结类·一结推开的宋词赏析

【依据】通篇就本位写,一结推开说。先生其有遗世之心乎?(陈廷焯 《词则·大雅集》 卷三)

【词例】

蓦 山 溪

花港观鱼

陈允平

春波浮渌,小隐桃溪路。烟雨正林塘,翠不碍,锦鳞来去。芹香藻腻,偏爱鲤花肥,檐影下,柳阴中,逐浪吹萍絮。宫沟泉滑,怕有题红句。钩饵已忘机,都付与,人间儿女。濠梁兴在,鸥鹭笑人痴,三湘梦,五湖心,云水苍茫处。

【解析】古人为文,有的首章标其目,有的卒章显其志。“一结推开说”是诗词创作中一种卒章显志的艺术手法。清刘熙载 《艺概》 卷四评苏东坡 《水调歌头》词云:“词以不犯本位为高”。“不犯本位”就是“全写本位”的同义语,指诗词创作紧扣本题,不枝不蔓、平实朴质的创作风格,也是一种本色、当行的创作方法。然而“通篇就本位写,一结推开说”较之“全写本位”似更为高明,陈允平 《蓦山溪·花港观鱼》就是这样的高明之作。全词始终紧扣“花港观鱼”这个题目去写。上片,“春波浮渌,小隐桃溪路”,写花港春波荡漾,桃树成荫,曲径通幽,为“花港”二字作注。“烟雨正林塘,翠不碍,锦鳞来去”,由港及鱼,直切本题。游鱼往来穿梭,煞是可爱; 而雨中观鱼,又别具情趣。“芹香藻腻,偏爱鲤花肥”,以水中的静态的芹、藻来衬托游动的鲤鱼,突出“观”字。唯有仔细观察,才能看清水中的物类及鱼的肥瘦。“檐影下,柳阴中,逐浪吹萍絮”,进一步写“观”,鲤鱼在随波逐浪,捕捉水面上的柳絮浮萍。而鱼在水中,萍絮浮于水面,游鱼穷追不舍,始终可望而不可即,“吹”拉开了两者的距离,极富戏剧性,突现观鱼之乐。下片,“宫沟泉滑,怕有题红句”,用御沟红叶题诗的典故,反写观鱼的心情。这里紧承上片,叙观鱼之专心致志,生怕有“题红句”似的天作姻缘来打扰,反衬出观鱼之乐。“钩饵已忘机,都付与,人间儿女”,取鱼不如观鱼乐,垂钓之事让别人去做吧!“濠梁兴在,鸥鹭笑人痴”,取《庄子·秋水》 庄子与惠子濠梁观鱼的典故。张矩《应天长·花港观鱼》 有“渐见暮榔敲月,轻舫乱如叶,濠梁兴,归未惬”的词句,同样表达观鱼兴致极高,到了忘乎所以,欲罢不能的地步。鸥鹭笑痴,虽属夸张,却令人置信。结句“三湘梦、五湖心,云水苍茫处”,却一笔推开,由观鱼之乐推想开去。花港观鱼尚且如此之乐,那么三湘、五湖不更令人神往吗?这一笔才是作者的创作指归,起着卒章显志的作用。难怪陈廷焯谓“先生其有遗世之心乎”?

“一结推开说”完全建筑在“通篇就本位写”的基础上,写本位是一种有效的铺垫、渲染,其目的是为“一结推开”作为前提。两者相辅相成,相得益彰。“本位”叙写越详尽、具体,“推开”则越别致、有味。就整个艺术品而言,“写本位”是表象,“推开说”才是实质,前后联系要紧密自然,切忌方枘圆凿、生硬牵强。因而作者要在构思上惨淡经营,努力寻找前后两部分的契合点。陈允平的 《蓦山溪》通篇写花港观鱼,令人叹为观止,然而,结尾才由观鱼之乐推开,说出遗世之旨。既在情理之中,又出意料之外,有歪打正着之妙。最后方体会到作者写观鱼的匠心所在。

这样的作品主要写“本位”,是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。由于词人用冷静细致的目光观照生活,又以描摹现实生活为旨趣,在创作中,始终瞄准现实,丝丝入扣,常常表现出一种本色自然之美,所以词论家称赞这类词“和平婉雅,词中正轨”(《白雨斋词话》卷二),是很有道理的。但是,“一结推开说”必须是这种本位描写的自然延伸,又要含蓄蕴藉,富有韵味,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,这就向词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更需要一种哲理的思考,诗意的挖掘,使“一结推开说”的哲理、诗意,象一束强有力的光,反照全篇,为词章增色。

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看,“一结推开说”的“推开说”是惊人之笔,它是整个艺术品的精华所在。尽管结句语言不多,却起了点题结穴的作用,是“本位”描写艺术上的升华,值得仔细品味,往往可以获得言外之趣。诵读这样的词章,似饮纯正的美酒,初入口时,味道平常; 饮到最后,觉得后劲无穷; 反复回味,方知妙不可言。由此可见,这是一种内蕴浑厚,品味很高的艺术珍品。

由于“一结推开说”在创作上有一定的难度,所以这样的作品不是每一位词人都可以信手拈来,而只有一些造诣较高的作家才能登堂入室。苏东坡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云:

老夫聊发少年狂。左牵黄、右擎苍。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酒酣胸胆尚开张。鬓微霜,又何妨。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。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这是作者在密州任上出猎归来的遣兴之作,通篇写出猎的场景和豪情,既有“锦帽貂裘”的衣着装束描写,又有“左牵黄、右擎苍”、“千骑卷平冈”的气势、场面描写,还有“亲射虎”的形象描绘、“鬓微霜,又何妨。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”的老当益壮的情感抒发。这些都是“本位”描写,只有结句才推开说“西北望,射天狼”,表达了立志奔赴西北前线,杀敌报国的爱国情怀。原来苏轼写“出猎”是为了抒爱国之情,卒章显志,令人豁然开朗。由于词人成功地运用了“通篇就本位写,一结推开说”的艺术手法,使这首词成为苏东坡豪放词的代表作之一。